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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舞月扬】2

作者:admin人气:937来源:

西夏静塞军司,韦州城。
  庄浪麻看着倒塌的城门,眼角的那道刀疤就止不住的肌肉微颤。
  韦州城在西夏只算是一般的城池,城内主客户只有几百户,虽然在宋朝这甚至连一般的镇子都算不上,但是这在西夏已经算是人口非常密集的地区了。而现在整座城池看起来就是一座名副其实的死城,城内到处是冒着黑烟的残垣断壁、满地的无头尸体、还有一些细软狼藉的四散各处。
  这种情景庄浪麻很是熟悉,作为静塞军司所属的擒生军正将之一,以往他们越境进入宋境烧杀抢掠的时候,往往带给宋朝城镇的就是这样一幅情景。
  低矮的城墙上没有破损痕迹,表明宋军杀到城下之时并没有受到激烈的抵抗,甚至都没有进攻城墙,直接就破门而入。而那帮败退下来仁多族兵马声称自己是受到了突袭,激战之后寡不敌众才被迫弃城而逃。
  受到了突袭应该不假,但是奋勇激战就未必,十有八九是不战而逃,将韦州城白白送给了宋军。
  庄浪麻打心眼里唾弃这些残兵败将,但是自己又不姓仁多,仁多族自己的老巢自己都不在乎,他又何必操心。现在他要操心的是这股来袭的宋军现在究竟在什么地方,他们大掠韦州之后是继续深入,还是返回宋境?据败兵们说宋狗来的都是马军,打的旗号乃是折可适的旗号,人马不下四五千众。
  若是折可适的兵马,只恐不能等闲视之。
  环庆路的宋将之中就以此人最为枭悍,而且智略过人,杀伐果决。以他用兵的风格,不能用常理视之。若是其他的宋将,此刻连续突袭得手,斩获颇丰,大功已经到手,正是见好就收,收兵回营。而换了折可适,只怕他攻下了韦州仍不满足,埋伏在附近等着吃掉前来救援的援军也是很有可能的。客军孤军久滞敌境乃是兵家大忌,但是以此人的胆量,不是干不出来这种疯狂的行径。
  庄浪麻的心里相当矛盾,也许折可适此时就在附近偷偷地窥探着自己,等待着自己慢慢地一步步走进死亡陷阱之中。
  但是自己又不能在这儿什么也不干,若是仁多保忠知道自己坐视韦州失陷而无所作为的话,就算自己是擒生军的将领,仁多保忠也必然要了自己的命,毕竟现在擒生军这块招牌不是以前了。
  当年西夏鼎盛时期号称十万擒生,连威震天下的契丹铁骑都敢与之一较短长,而且是巍名氏皇族直辖,在西夏诸军之中地位显赫,是真正的精英部队。而现在虽然还是号称十万擒生,但就真的是「号称」而已,历史上大概只有李元昊统治时期擒生军才真的达到十万这个数字,而现在庄浪麻不知道有一半没有。
  至于地位,更是不堪,堂堂中央军沦落到依附地方军司,如今庄浪觉得好像是个人都能指使擒生军做这做那,就像没娘的孩儿一样任人摆布。
  现在已经不是李元昊的时代了,现如今兴庆府的主人名义上姓李,实际上姓梁。
  当年景宗皇帝设十二监军司,将党项各部团结起来,从各部之中挑选精兵别立一军号擒生,由皇族领之。以李元昊无以伦比的威望和铁腕,党项各部自然号令如一。但是现在西夏王朝经过凉诈、秉常两代之后,外戚梁氏专权,李氏王族大权旁落已久,兀卒的子孙后代沦落成为梁氏的傀儡,地方统兵的豪族大姓对于梁氏多有不满,也就不愿再把自己的精兵交出。而且擒生的兵源大多来自党项各部,与地方豪族们有亲如骨血的联系,梁氏在这些人当中得不到人心,兴庆府也就渐渐失去了对于擒生军的控制。
  后来大安七年梁氏政变,杀夏主亲信汉臣李清满门,以下犯上幽禁夏主秉常,地方军司忠于秉常的军阀们纷纷拥兵自保,西夏几乎爆发内战,而由各部组成的擒生军也就被顺势瓜分了。接着禹藏花麻引宋军入夏,宋朝趁势大军压境,这便是有名的元丰西征,西夏一度处于亡国的边缘,一片混乱当中也没人顾得此事,之后好不容易挺过这场灾难梁氏自知众怒难犯,也就默认了此事。
  现在十二监军司属下很多部队顶着擒生军的番号,但是却是各部的私兵,庄浪麻这支兵马就是如此,既然不想为梁氏卖命,作为仁多族的亲戚,他们现在只能依附仁多保忠,因为只有仁多保忠能替他们顶住来自兴庆府的命令。
  「野力才!你带三百人马入城,看看有无活口。」「得令!」一个小首领呼啸一声,数队骑兵脱离大队,跟在他身后冲入城中。
  庄浪麻又下令放出游骑四下打探,他是昨天下午遭遇的韦州败兵,因为天黑怕中埋伏,所以今天天亮启程,等到这里时已是中午。也就是说,宋军有近两天时间可以从容行动,而且对方又都是马军……


  难道折可适真的敢继续深入?宋朝环庆路的马军总共只有四十指挥,这是公开的秘密。据那些败兵说韦州城下有五六千人马,正是折可适所统兵马之数。就这几千人,就敢在韦州继续兴风作浪?况且他还带着掳掠的财货,韦州城内还有不少汉奴……
  不多时,野力才回来禀报,满城之内尽是无头尸体,全城被洗劫一空,尸体看服饰皆是党项男子,这宋狗当真是心狠手辣,看来韦州失陷之时没逃得出去的党项人皆成宋军刀下之鬼。而城内的汉奴皆已不知去向,看来全是被宋军给救走了。
  不出所料……庄浪麻沉吟,折可适若真是带着这些汉奴上路,不可能再有余力作战。若是如此,必要在附近布下疑阵,将追兵诱往他处,他才好从容回军。
  又等了一阵儿,游骑斥候也回来了。
  「统领,折可适必是走尾丁屯回环州,尾丁屯想必已经失陷,何不追击之?
  他随队带着上千汉奴,那些人没马,全是累赘,走不快的。」「是啊,正好给宋狗一点颜色看看!」
  斥候带回的消息证实有大队人马步骑经过的痕迹,直奔尾丁屯而去,属下的首领们开始按耐不住了。此事在庄浪麻意料之中,五七千人马行动无论如何掩饰都不可能完全把痕迹消除,就是诸葛孔明再世也做不到,除非折可适是神仙,更何况还是在敌境。
  而附近的城寨多看到宋兵自城下经过,寨丁们不敢出战,只能坐看宋军抄掠乡野部落,之后便掉头呼啸而去。
  「此乃疑兵!」庄浪麻冷笑着喝道,打断了部下们的叫嚷。「折可适非等闲之辈,最好用诈,我料他必定走的不是尾丁屯。宋狗此次入寇乃是走的尾丁屯一路,我料边界处定有大队人马接应,我等此去又能讨得什麽便宜?」「正是有大队兵马接应,折可适才会原路返回……」部下有人不服气的争辩道。
  「折可适若是要避开追兵,自是走此路可也。但若是要图谋追兵,便不会走此路。尔等思量下,若是我等顺路追击,直至边界,突遇大队兵马拦路,宋狗是以逸待劳,我等却是一路劳苦,尔等可有把战而胜之?」下面没人吭声了,与宋军打了这麽多年仗,早知道宋军大阵的厉害,只要宋军把住险要,结起他们惯用的大军阵,便是契丹铁骑来了也要束手无策,更别说党项人。党项骑兵每每对付宋军大阵,要麽死围断其粮道,待其自败。要麽调集铁鹞子、步跋子、撞令郎这等敢死队不顾伤亡找机会硬冲。现在己方只有骑兵四千不到,根本没有能力去冒险。
  「一旦我等久战不下,人马疲惫,此时折可适突然自背后杀出,必临大祸!」「统领神算,我等不及!」底下的人齐声赞叹。
  「传令,取道山北,走怪杨滩,我料折可适必定是在玩弄疑兵之计,我等只要不上当,他孤军胆子再大也不敢久驻敌境,若是等到仁多统领大军一到,那他想走也走不了了。况且,折贼此来,虽是出其不意,却也犯了兵家大忌。」「不知统领何出此言?」
  「便是粮草!折贼轻兵疾进,辎重难带,必然是随身携带数天粮草。他虽攻下了韦州,颇有虏获,但是却又放了过千汉奴,多了这千余张嘴吃饭,只是这五千多人随身携带的粮草岂能够吃?而他偏偏又贪心不足蛇吞象,妄想图谋我军。
  客军入敌境,利速不利久。只要我军不中他计,过得两三天粮草耗尽,必然军心大乱,届时发兵击之,可期全胜!」
  「不知统领如何得知折贼只有两三天粮草?」部下有人颇为不解,平时他们出兵放马,随身携带个十天的粮食乃是平常事,折可适乃是宋军名将,携带给养岂会如此之少?
  「哼哼,东朝马军,毕竟不如我等世代游牧。我塞外战马,吃苦耐劳,有时啃点青草便能打发了。东朝战马却不然,需喂精料,每顿不吃小麦谷子便不行,只需断了一顿,战马便要掉膘。故此折贼所部除了兵粮之外还要随身携带马料,战马一顿可比人吃的多得多,一个士卒顶盔贯甲弓箭刀枪齐备,已是极沉,又能带多少人吃马喂?宋军马少,至多一人一马,又无驮马相随换乘,故此某断言,折贼此次出兵,随身携带最多不过五日之粮草,再多便要拖累速度了。」「统领高明,既如此,我等只需待其自败便可。」「哼,休要小看了折可适,某能想到的,他自然也能想到。只要他察觉奸计不成,不管他是躲在何处,必然立刻转移,这附近能藏几千人的地方不多,还要有足够的水源,某料折贼若移兵,必然是沿着灵州川水源走,走此路若回宋境无论如何都必定要过怪杨滩,我等便在那里等着他!」「统领,若他返身回韦州又如何?」


  「不妨,鸟密雄连!」
  「末将在!」旁边闪过一员将领。
  「你带本部兵马,在尾丁屯至韦州一带广布疑兵,多立营寨、虚扎枪旗,做出大军云集之势。折贼粮少兵寡,必不敢冒险。他只有走怪杨滩一条路。」「得令!」部下的小首领们再无疑虑,一个个拨转马头,依次传令,号角声响起,骑兵们开始纷乱乱的调头,数千兵马黑压压的蠕动着,带着漫天的烟尘,顺着山路向山北绕去……
  天色阴沉,云很厚,黄土高原上特有的朔风带着土味扫过山脊。
  陕北峻峭的山岭之中,西夏大队兵马在山路上蜿蜒行进。
  矫健的游骑不时脱离大队,远远登上附近的山头,远望着四周。庄浪麻自从昨天发现了宋军的行踪之后,就将所有的斥候游骑集中起来编了十队,远远的吊着宋军。
  他也没想到自己的运气竟然这麽好,这麽快就发现了宋军的踪迹。
  显然折可适一发现奸计不售,立刻便果断的命令部队转移。平心而论,此人的果断确实是让他非常意外,自己希望依靠粮草战术拖垮对方的计划未必行得通了。现在双方都察觉到了对方的存在,但是这里是西夏境内,地理上面庄浪麻自信要比折可适占优势。前面的宋军有五六千人,而且其中还有大量的步行之人,显然折可适并没有打算抛弃那些救出来的汉奴。有这些累赘在,折可适别想甩掉自己。
  东朝的汉人就是这样,喜欢讲究什麽仁义道德,这样的累赘带着做什麽?
  有这些累赘在,粮草耗尽之时,对方的队伍便会被拖垮。到时候就是自己进攻的时刻。当然折可适也不是无能之辈,他不会坐等自己士气低落。
  现在他最后的机会就是怪杨滩,趁着现在士气还可以,粮草还够,在那里等着自己真刀真枪干上一场,他现在行踪已经暴露,主动权已经易手,形势与自己非常有利。
  只要自己先于折可适赶到怪杨滩,甚至不用先于他,只要不让他轻轻松松通过怪杨滩,就不怕他跑掉。宋军现在行踪暴露,每多耽误一天,就多消耗一天粮草,就有更多的夏军向它四面包围过来,但是若宋军通过怪杨滩,就有可能跳出包围圈,所以折可适也是看准了这一点,知道怪杨滩是个必争之地,所以才有把握在那里等他庄浪麻。
  自己决不会让他在眼皮底下无惊无险的通过那里,折可适也算准了这一点。
  不论谁的军队先到达那里,就是真正战斗的开始。
  双方心里在想什麽,已经都不是秘密了,双方的目标都是怪杨滩。
  「报统领,宋狗在怪杨滩下寨,正在搜罗船只搭建浮桥。」斥候带来了好消息,庄浪麻心中一阵冷笑,果然不出所料。怪杨滩就是开战之地!
  「传令,全军休息两个时辰,埋锅造饭。」庄浪麻下定决心,对身边簇拥的首领们说:「宽养马力,待到孩儿们饱餐之后,便是大虫出山的时候了。怪杨滩便是宋狗的葬身之地。」小首领们一阵怪叫欢呼,纷纷各归本部。庄浪麻倒是没有和折可适死拼的念头,反正党项骑兵的看家本事就是打不过便跑,之后再回来打,只要骚扰着折可适,多给他制造点伤兵,能捡点便宜就捡,当然如果真的有机会的话,他也不介意来一场大胜。
  不管怎麽说,和宋军激战一场,足够和仁多保忠交差了……当宋军嘹亮的号角声响起时,怪杨滩一带所有的平地上已经全都挤满了密密麻麻的人马,随着旗号的摆动,烟尘之中一队队的马军列开阵势。
  而对面,黑压压的西夏骑兵好像涨潮的海水一样漫过了平原和山林,一面面军旗迎风招展,而对面的宋军阵中显然有些混乱,一座插枪为营的简易营寨就搭在河边,里面好多老弱妇孺哭喊连天,而周围有过千宋兵保护着,这一切都在高坡之上的庄浪麻尽收眼底。
  对面的旗号打的是折可适的旗号,但是自己却看不到折可适在哪儿,这也对。
  对方身为大将,责任是指挥全局,不太可能轻易现身。而且对面的宋军显然也有所准备,尽管后面有些混乱,但是前面的马队尽量维持着阵型不乱,看人马,战兵约有五千左右。
  全都在这儿了……庄浪麻哈哈大笑,心中得意。折可适乃是东朝名将,曾经屡败夏军,自己若能击败他,真是大功一件。此刻他的胆子也壮起来了,心想自己手下也有四千人马,也都是身经百战的精锐,而且士气正盛,真打起来也未必怕了折可适。


  「擂鼓!吹号!野力才,毛庞连俄,尔等二人率部先行进军,务必冲乱宋狗阵脚!」
  「得令!」狂野的号角声顷刻之间响彻云端,隆隆的战鼓声震撼人心。从高空看,数以千计的西夏骑兵好像密密麻麻好像铺满大地的蚂蚁一样,在大地上狂奔,带起阵阵的烟尘,接着对面的宋军也分出千余人马,一窝蜂一样的迎了上来,近万只铁蹄疯狂的敲打着大地,两千多战马经过短暂的奔跑之后,疯狂的撞在一起……
  千军万马混乱之中,野力才大吼着挥舞大斧,横杀乱砍,与一个宋军小校战在一处,对面这个小校武艺也十分高明,一杆枪使得上下翻飞,马术也相当精湛,纯以双腿控马,竟与他战了个旗鼓相当。
  周围尽是战马奔驰,冷箭乱飞,局面现在完全就是混战。人喊马嘶金戈交鸣,成群结队的夏兵和宋兵团团追逐厮杀,双方的骑射功夫都相当了得,冲在前面的旗手在最开始的乱箭对射当中几乎全都战死,失去了旗号的指挥,双方的骑兵便开始各自为战,野力才的身边有十几个亲兵始终紧紧地跟随着他。至于毛庞连俄那厮,初时见他凶猛无比,连续砍翻了四五个宋军小校,此时被乱军不知冲到何处去了。
  「杀!」有人大吼,野力才转眼看,却见一名宋将带着几十号人在乱军之中横冲直撞,手中一杆大槊好生厉害,连挑了数名夏军落马。眼见他是个头目,竟然调头冲他狂冲了过来。
  野力才举斧格开那宋军小校的长枪,身边的亲兵立刻补上与他战在一处。他摘下大弓,对着那宋将便是一箭。
  谁料那宋将机警非常,听到弓弦响动,面前恶风不善,抬手便是一槊,直接将箭给拨飞了,接着摘下大弩狠狠还了一箭,野力才一闪身,结果这一箭射到了身后一名亲兵胳膊上,那人疼得大叫一声,差点摔下马去。
  这时恰好一股夏军和宋军互相追逐厮杀,竟无意中跑到了野力才的身边。夏军眼见在乱军之中找到了主将的位置,全都簇拥到了野力才身边。那宋将一见将大槊一举,身边的宋军纷纷熟练的张弓搭箭,一阵箭雨劈头盖脸便泼洒而至。
  这边厢夏军也是老练惯战的精兵,用不着主将吩咐,几乎宋军那边开火的同时这边的乱箭也离弦而出,双方各有数骑落马。那宋将大吼一声,催马狂冲,几步之间竟然就到了野力才的马前,手中的大槊抡圆了迎头就是一个泰山压顶,野力才怒目圆睁,大斧一举就是一个举火烧天,大槊挂着劲风狠狠砸在斧杆上,当的一声巨响,野力才被震的双臂发麻,大斧差点就拿不住了,那宋将的大槊也被高高弹开,一拨马头错身而过,回手又是一下,野力才大惊,俯身躲过,接着身边的亲兵就和对面一拥而上的宋军冲撞在一起。
  宋军先前就有一股杀到,现在那宋将眼看着又带来了一股,两下合兵,野力才感觉到自己人少了。这些宋兵各个凶悍到了玩命的程度,一点也不怕死,有的身上中了好几箭竟然还踉踉跄跄的不愿倒下,战马死了就下马步战,受了伤就折断弓箭,拼命抱住夏兵的战马马腿,自己虽然被踩的肠子都流出来,但是就是死不放手。尽管自己的部下也是身经百战的勇士,但是人数明显在逐渐减少。
  此时那宋将也被乱军冲开,但是此人骁悍异常,抡槊连续砸倒了好几人。此人神力当真惊人,也用不着什麽招数,只管用蛮力大抡大扫,旁人竟不能近身。
  好宋狗,这就是折可适的部下吗?不愧号称环庆路第一勇将,他带出来的部队确是我大夏的劲敌。这样的人在有机会干掉的时候一定不能放过!
  野力才手中大斧猛劈,一斧将面前宋兵的战马砍倒。那宋兵大叫一声被压在身下动弹不得。身边的一名亲兵正要下马取他首级,旁边斜刺里一杆长枪飞过,直接竟将他披着铁甲的身子刺穿,枪尖从胸口透了出来,连哼都没哼一声尸身便伏在马上,可见掷枪之人的力道何等狂猛。
  「啊呀!」野力才转头一看,却见竟又是先前那名宋军小校,此人到了现在竟然还没死,乱军之中不知何时竟又绕到了自己的身边。
  「宋狗,吃你爷爷一斧。」野力才眼见自己亲兵越死越少,顿时血贯瞳仁。
  举斧便砍,那宋军小校手中长枪已经脱手,此时只是举着一柄大刀。斧刀相碰,一击便将刀击飞。接着野力才反手一斧,那小校显然是力战已久,筋力已疲,刚才掷枪用力过猛,此刻竟没了力气躲闪,这一斧正砍在那宋军小校胳膊上,顿时半截手臂带着血浪飞起,那小校惨叫一声,直接从马上摔了下去。


  踩死你!野力才咬着牙策马便冲,身边一名没马的宋兵好像疯了一样扑上来阻拦,被他策马撞翻。但是战马却是一阵嘶鸣,却见刚才那名被战马压在身下的宋兵不知何时竟爬了起来,手里的一柄铁锏直接捅进了自己坐骑的马腹之中,接着用力一搅,竟将马腹豁开了。
  带着蒸气的热血内脏狂喷而出,溅了那宋兵一头一脸,但是战马冲刺的巨大动能也将他带翻,马蹄临死前的乱蹬正好一下踹到了他的脸上,直接半边脸给蹬的塌了进去,脑浆子都流了出来,当时气绝。
  野力才猝不及防,随着战马一起摔倒,右腿在地上被一块石头硌了一下,一阵钻心的疼。想要站起已是不能,知道这一下恐怕摔断了腿骨。
  四面八方都是乱哄哄互相砍杀的人群,但是有不少宋兵发现了这个便宜。都舍了眼前的对手直奔野力才而来,夏兵也发现自己的主将有难,齐齐上来救援,双方就在野力才身边一阵血拼,当场十几人死伤。野力才刚刚勉强站起,掺着自己的两个部下就中箭毙命,跟着自己身上也连中数箭,坚韧的镔铁瘊子甲替自己挡住了大部分的伤害,但是尖锐的箭头还是插进了自己的肉体里,血顺着甲叶子缝流了出来。
  他身子一晃单膝跪倒,却见那宋将指挥着部下纷纷往这里放箭,自己这边横七竖八倒了一地,而很多死了战马的宋兵不要命似的举着兵器往自己身边狂扑,自己的亲兵快抵挡不住了。
  难道自己真的就死在这里了……野力才咬着牙挺身而起,接着一个身影直接就将自己扑倒,一个浑身是血的宋军小校,少了一条胳膊,那眼神就像地府之中的凶神恶煞,唯一完好的左手之中举着一把铁锤。
  又是他……晦气,倒成全了这厮的功名富贵。
  野力才再无挣扎的力量,就等铁锤往下落。但是耳中却听见一阵蝗虫飞过般的呼啸风声,接着一枝箭射中了那小校的咽喉,那小校身子摇晃了一下,仿佛不相信眼前发生的事,跟着漫天乱箭好像狂风一样刮过战场,那小校顿时被射成了刺猬一般,尸体沉重的栽倒。野力才躺在地上,耳中能听见地下传来的滚雷般的震动声,再看周围的宋军和夏军都是大呼连连,中箭者人仰马翻,纷纷向四下散开。
  怎麽回事,野力才努力撑起身子,会回头看,顿时忍不住纵声狂啸。
  数以千计的骑兵正在滚滚而来!
  己方的大部队终于出动了,庄浪麻在数百亲兵的簇拥下,身边两侧是多达三千的党项擒生精骑,那滚滚闷雷便是上万只马蹄践踏大地的响动。烟尘滚滚而起,数千夏军全面展开攻势,以席卷万众之势向宋军掩杀过来。
  几乎同时,宋军军阵之内战鼓声陡然加强,雄浑的号角声响彻原野。几乎所有的宋军人马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吼声,在无数面军旗的指引下,倾巢而出!
  双方的主力终于开始决战!
  庄浪麻在数百亲兵的簇拥下,在战场上寻找着自己的目标。他的目标只有一个,折可适。尽管自己场面上占着上风,但是对方毕竟人多,如果自己能干掉折可适……
  他的大弓已经响了十三声,宋军已经有十三骑落马。对方的乱箭始终不离他左右,但是他的亲兵武艺也不是吃素的,迄今为止没有人能伤到他。现在双方的旗帜交错在一起,很难看得清旗号,折可适的将旗刚才还能看见,现在却也找不到了。
  一名宋将出现在他的视野里,当官的都是上等的猎物。庄浪麻的大弓再度拉起,瞄准了对方的后心。
  嗖的一箭飞出,但是半空中一道白光,竟将自己的一箭临空射落。
  好箭法!宋军中竟有如此擅射者!?
  庄浪麻转头一看,却见数以百计的宋军骑兵簇拥着一员大将出现在自己的视野里,那大将一身重甲,骑一匹大黑马,得胜钩上挂着大刀,手中的大弓弓弦微颤,正冷冷得看着自己。再看身后飘扬的大旗,斗大一个折字,正是折可适。
  此人便是折可适?!好一员威猛的大将!
  「杀!」狂暴的喊杀声几乎两边同时响起……
  毛庞连俄已经记不清楚自己现在是第几次换马了,他的坐骑早就被射死,换马之后又被射死,之后步战了一会儿,抓住机会又抢了一匹无主的战马,但是之后不久又被一个宋军骑手撞倒。
  他身边的亲兵都已经死光了,现在只剩他光杆一人。
  眼前的宋军这股狠劲儿实在是他平生仅见,根本就是一群不要命的疯子。他们在乱麻般的人群里就敢用弩箭乱射,根本不在乎会不会伤到自己人。而骑兵有的马术处于下风,就不要命的纵马往对方马上撞,尽管自己被击落,也要把对方撞翻。这种同归于尽的打法不是个别现象,到处都在上演。


  此刻他的身上已经分不清楚是自己的血还是别人的血,头盔也不知掉到何处。
  自己的鬼头大刀被一个宋将给打飞,此时手持的是一杆从地上捡来的三股叉。而那个宋将在打飞他兵器之后恰好迎面撞上一枝飞来的冷箭,一箭正中面门,落马之后被宋兵抢回,此刻生死不知。而他也捡了一条性命,手使大叉只望自己人聚集的地方冲突。
  统领的后阵大军此刻已经加入战团,只要能突到对面的营寨内,那些汉奴们必定会引发混乱,只要他们自己一乱……
  他正想着,突见百多骑西夏军马已经冲破了宋军的阻拦,直扑营寨的门口。
  他还没来得及叫好,却见营内一阵梆子响,乱箭飞蝗般的射出,夏军离得很远就被射的人仰马翻,那箭雨是如此的绵密,夏军前赴后继的冲锋却冲不到跟前,不少骑兵连人带马都被射的好象刺猬,有的被射的从马上倒飞了出去,甚至连附近的宋兵都被误伤了十余人。
  不对!毛庞连俄顿时大惊失色,作为久经沙场的战将,他一眼就看出来对面的营寨之中乃是宋军的神臂弓部队,而且箭手只怕有上千人。
  那营寨里面不是只有汉奴吗?
  但那分明是神臂弓!
  宋军寨外便有五千人,那寨内的神臂弓部队是哪儿来的?不是说宋军只有五千多人吗?
  难道宋军不止五千人?那些汉奴是假扮的!
  他的脑子里刚转过这个可怕的念头,就见宋军营中连续响起号炮,接着夏军的背后尘头大起,数不清的骑兵漫山遍野的冒了出来。看他们的旗号和装束,和此刻正在交战的宋朝禁军大有区别,一个个结着发辫,穿着古怪,有的披铁甲有的皮甲,有的甚至无甲,但是那种疯狂亡命的姿态竟比眼前的宋兵还要狂野三分。
  宋朝的羌部藩骑!
  中计了!
  刚刚与折可适交手十余回合的庄浪麻目瞪口呆的看着身后杀来的伏兵,脑中嗡嗡直响。
  这些人是哪儿来的?难道自己中计了?难道宋军来的不止五千人?对了,自己只是听那些韦州败兵说宋军有五千多人,但是那只是前来攻城的人马。自己想当然的以为进攻韦州这样的要地宋军一定会出动全力,但是没想到……折可适来的绝对不止五千人,他在那之前肯定分兵了!
  之后自己识破他的疑兵之计恐怕也在他的预料之中,而他主动在自己面前出现,一直引自己到怪杨滩,又使人假扮那些汉奴,就是想让自己以为这就是他的主力部队,骄兵之计!骄兵之计!
  难道他在进攻韦州之前就已经在算计今天的局面了?
  庄浪麻只觉得脑袋阵阵发麻,而宋军那边士气大振,战鼓声震天动地,合着士卒口中的呼喊,竟发出了海啸一般的巨响,红色的战袍,红色的战旗,庄浪麻只觉得四面八方全都是敌人,当面的宋军开始全面反扑了。
  「统领!中计矣!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统领,我等保着你杀出去!」
  「传令,撤兵!快撤!」庄浪麻终于撑不住了,拨转马头,在亲兵们的簇拥下催马夺路便逃。在他的身后,遭到前后夹击之下无数的西夏士兵好像遇见洪水的蚁群一样,四散奔溃。而宋军的马队好像两股巨大的刀刃,疯狂的绞杀着奔逃的夏军……
  四天之后,当韦州静塞军司统领仁多保忠率领三万军马匆忙赶回的时候,留给他的是已经一片残破的韦州,此次遭遇突袭,仁多保忠在韦州和尾丁屯共失去了将近两千名男子,其中约二成是在籍的正军,以及一千多名汉人奴隶,和三千多头牛马牲畜,这对于人多就是力量,确切点说男人多就是力量的党项部族来说,实在是一场灾难。
  当然坏消息还不止这些。
  怪杨滩一战,四千擒生精骑被宋军伏兵夹击,大败溃散,庄浪麻身中三箭,在亲兵的拼死保护下夺路而逃。宋军斩首级三百,得马匹一千二百匹,照例没要任何俘虏。之后折可适从容渡过怪杨滩,绕道萌井,回到尾丁屯,会和留守之兵后,一把火将尾丁屯烧为废墟,之后大摇大摆返回洪德寨。
  宋军得胜的捷报迅速传往庆州,大宋环庆路经略安抚使章桀立刻拜表上奏,但是朝廷的反应却相当冷淡,现在汴京由「元佑君子」们主持着,「熙丰奸党」们现在集体呆在岭南的穷山沟里数星星,高太后依旧垂帘,赵官家依旧是个只管往诏书上行玺的木偶。
  尽管对西夏割地赔款以换取和平的政策已经破产,尽管西夏的侵略在梁氏的操纵下一年比一年猖狂,政事堂的相公们仍然掩耳盗铃似的拒绝面对现实,对于边将们的「生事」之举,即使打了胜仗,他们也不觉得有任何值得鼓励之处。


  「孩儿,莫要报仇,我落到今天这步田地,实是报应……从今之后,望你好自为之,去找你真正的爹娘吧……」
  话说到此,韩肃一口气尽了,头一歪,当时气绝。
  留下的,只有荒野之中悲恫的哭声……